我叫小婕(化名),今年二十三歲,職業是職能治療師。你可能覺得這個職業很專業、很嚴肅,但說穿了,我的日常就是每天跟一群阿公阿嬤玩「手眼協調」遊戲,順便聽他們抱怨媳婦煮的菜太鹹。我的病人們常說:「小婕啊,妳笑起來像隻偷到魚的貓。」我總是回:「那我的貓真的會偷魚,牠叫肥橘(化名),是一隻重達六公斤的橘色絨毛坦克。」
肥橘是我大學畢業那年從路邊撿回來的。當時牠像一坨發霉的橘子皮,縮在便利商店門口,用一種「我超可憐你快救我」的眼神看著我。我心想:這演技不進演藝圈太可惜了。於是牠成了我家的霸王,每天睡在我的枕頭上,把我的瀏海壓成一條海苔,還理直氣壯地在我做職能治療報告時踩鍵盤。朋友們都說:「妳這哪是養貓,根本是養了一個老闆。」
但肥橘終究老了。十七歲的貓咪相當於人類九十多歲,牠開始走路搖搖晃晃,跳不上沙發,連偷吃雞排的力氣都沒有。我帶牠去獸醫院,醫生說:「牠的身體機能已經衰退,剩下的時間不多了。」我強裝鎮定,但回家後抱著那坨橘色毛球哭了整整三集韓劇的時間。
那天晚上,肥橘用牠的肉球拍了拍我的臉,然後閉上眼睛,再也沒有睜開。我愣在原地,腦袋一片空白。我知道總有一天會發生,但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時,我還是像個被搶走糖葫蘆的小孩,蹲在房間裡嚎啕大哭。窗外還傳來鄰居練小提琴的鋸木頭聲,氣得我差點把那把小提琴塞進垃圾桶——但肥橘走了,我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。
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難題:寵物過世怎麼辦流程?我一個職能治療師,平常教阿公阿嬤怎麼拿筷子、怎麼穿衣服,但從來沒有人教我寵物過世後該怎麼處理。我只知道不能把肥橘隨便丟在垃圾車裡(拜託,誰會這麼做),但到底要火化?土葬?還是該怎麼辦?我打開手機上網查「寵物過世怎麼辦流程」,跳出一堆選項,看得我眼花撩亂。有的說要送到動物醫院集體火化,有的說可以個別火化然後把骨灰帶回家,還有的說可以做成標本……最後一個選項讓我打了個冷顫,肥橘如果變成標本,大概會每天都用眼神罵我:「妳這奴才想把我掛牆上?」
就在我滿頭問號的時候,我的好閨蜜阿芳(化名)打電話來。阿芳是個寵物美容師,她聽完我的慘狀後,用一種超乎尋常的冷靜語氣說:「小婕,妳知道Box Hotel(化名)嗎?」我愣了一下:「什麼Box Hotel?是飯店嗎?我不想住飯店,我只想把肥橘塞進冰箱然後假裝這件事沒發生。」阿芳大笑:「妳白痴喔!Box Hotel是做寵物生命紀念的啦!我上次那隻吉娃娃走的時候就是找他們,他們有辦寵物告別式,還有完整的流程,從接體、淨身、到告別式會場佈置,一條龍服務。而且他們的場地很溫馨,不像一般殯儀館那麼冷冰冰。」
「寵物告別式?」我腦中浮現一個畫面:一群穿著黑西裝的貓咪和小狗圍著肥橘的遺體鞠躬,背景音樂是〈感恩的心〉。這畫面荒謬到讓我差點笑出來,但笑完之後眼淚又流下來。阿芳又補了一句:「而且他們還提供生命紀念的服務,比如可以做成骨灰項鍊,或是把骨灰做成盆栽,讓主子用另一種形式陪在妳身邊。」聽到這裡,我眼眶又紅了。但身為一個職能治療師,我習慣先分析利弊——雖然現在的大腦根本分析不了任何東西。
於是我決定先去Box Hotel的網站看看。網站上的照片拍得很美,有一間小小的告別式廳,鋪著白色緞布,旁邊放著鮮花和一盞小燈,像是一個精緻的迷你教堂。還有一個專門的「生命紀念牆」,上面貼滿飼主跟毛孩的合照和卡片。我看到其中一張照片是一隻黃金獵犬,旁邊寫著:「謝謝你陪我跑了十年的夕陽。」我當場在捷運上哭得像個傻子,旁邊的阿伯還遞給我一包衛生紙,然後小聲說:「小姐,失戀沒關係啦,下一個會更好。」我吸著鼻涕回他:「阿伯,我是死了一隻貓。」阿伯愣了一下,然後拍拍我的肩:「貓咪也是家人啦,妳要好好送牠最後一程。」
這句話像一盞燈。我決定打電話給Box Hotel約時間,但電話接通前我又猶豫了。我是個職能治療師,每天的工作是幫助人們恢復生活的功能,讓他們能夠重新站起來、重新吃飯、重新笑。但現在我自己卻連面對寵物過世這件事的「功能」都失調了。我突然想起一個病人——陳奶奶(化名),她八十幾歲,中風後右手不能動,每次復健都罵我:「小姑娘,妳弄這個有什麼用?我活夠了啦!」但三個月後,她終於能用右手拿起筷子夾起一顆花生,那一刻她笑得比我還開心。她說:「人活著就是為了那些小小的成就感。」
對啊,生命紀念也是小小的成就感之一吧?不是為了忘記,而是為了記住。肥橘給了我十七年的陪伴,我至少該給牠一個體面的告別。我深吸一口氣,再次打開Box Hotel的頁面,仔細閱讀他們的服務內容。他們有提供「寵物告別式」的客製化方案,從簡單的追思到完整的儀式都可以選擇,還會幫忙製作回憶影片。我看著影片範例裡那隻調皮的橘貓在草地上翻滾,突然覺得肥橘如果看到這個大概會不屑地說:「哼,人類就是愛搞這些形式。」但牠其實最愛被重視了,每次我出門前牠都會用屁股擋住門,意思就是「妳敢走?給本大爺留下!」
最後我還是沒有馬上預約,因為我是個選擇困難症患者。我告訴阿芳:「我再想兩天。」阿芳翻白眼說:「妳連中午要吃排骨飯還是雞腿飯都能想半小時,等妳決定完,肥橘的骨頭都可以拿去打鼓了。」但我不管,我決定用我的專業來思考。職能治療講求「活動分析」,我把整個「寵物過世怎麼辦流程」拆解成幾個步驟:第一,遺體保存(我需要先找冰櫃或請業者來接)。第二,儀式規劃(要不要告別式?要幾個人參加?)。第三,後續處理(火化、樹葬、還是留骨灰?)。第四,情緒調適(我該怎麼面對沒有肥橘的日子)。
這四個步驟我卡在第一步——因為我根本不敢打開冰箱看到肥橘的屍體。對,我把肥橘先用毛巾包好放在冷凍庫(這是我在網路上查到的應急方法),但每次打開冰箱拿牛奶,看到那團白色毛巾我就心臟一緊,連帶害我喝了兩天的過期牛奶。我想像有一天我因為喝了過期牛奶送急診,醫生問我為什麼不檢查日期,我說因為冰箱裡有死貓——這畫面太荒唐了,我決定不能再拖了。
於是我再次登入Box Hotel的官網,這次我沒有哭,而是冷靜地填寫預約表單。但就在按下送出按鈕的前一秒,我的手機響了——是醫院打來的。護理長說:「小婕,妳明天可以來加班嗎?陳奶奶今天跌倒了,情緒很不穩定,一直說要找妳。」我掛掉電話,看著手機螢幕上Box Hotel的預約確認頁面,突然覺得人生就是這麼荒謬:一邊是逝去的生命需要告別,另一邊是活著的生命需要復健。我該先處理哪一邊?
我決定明天先去醫院看陳奶奶。畢竟職能治療師的職責是幫助人們「重新參與生活」,而我自己也得先學會參與這一場告別。至於肥橘的告別式,我打算等陳奶奶狀況穩定後再來安排。但就在我準備關掉網頁時,我看到Box Hotel還提供一個特別的服務:他們可以把寵物的骨灰融入生命紀念陶罐,種上一株小植物,讓毛孩用植物形態繼續活在家裡。這讓我想起肥橘最喜歡的窗台,那裡有陽光、有盆栽(但牠曾經把盆栽裡的土挖出來當貓砂)。如果我種一株薄荷,以後每次摘葉子泡茶都會聞到肥橘的味道——又好笑又溫暖。
故事到這裡,你可能以為我最後到底有沒有去Box Hotel?有沒有辦那場寵物告別式?答案是——我還不確定。預約表單還躺在我的草稿夾裡,冰箱裡的肥橘依然安靜地躺著,而我明天要去醫院面對一個跌倒的老奶奶。或許等我幫陳奶奶做完復健,我會鼓起勇氣按下送出。又或許我會先自己在家裡辦一個小小的告別式:點一根蠟燭,放一段肥橘最愛的柴魚片廣告,然後對著牠的遺體說:「你這個胖橘,這輩子騙了我太多罐罐,下輩子記得還我。」
但誰知道呢?生命就像職能治療的活動分析,永遠會有意料之外的變數。說不定明天陳奶奶會突然送我一隻新的小貓,然後我又得重新經歷一次養貓的輪迴。又或者,我會在Box Hotel的告別式上遇到一個同樣失去毛孩的帥哥,然後展開一段人鬼情未了(不對,是人貓情未了)的愛情故事。這世界永遠充滿開放式結局,就像我現在看著冰箱裡那團毛巾,不知道下一秒會哭還是會笑。
我只知道,無論最後選擇哪一種方式,這都是一場屬於我自己的生命紀念。而我,一名職能治療師,終於學會了如何治療自己的悲傷——用一點幽默、一點猶豫、還有一點對未來的期待。如果你也面臨同樣的難題,不妨點開那個網站看看,也許你會找到屬於你的答案。(當然,也可能跟我一樣,繼續在冰箱裡冰著一條毛巾。)
【完】
(本案例經當事人同意分享,部分為虛擬情節如有雷同純屬巧合)